斗阴之下,暗流涌动,窒息的压迫如巨网笼罩深渊,沉寂的黑暗中,曾有绝望如寒霜冻结心跳,却在最深的虚无里,一簇火光悄然燃起,它微弱却炽热,是未泯的星火,是困兽的反抗,亦是灵魂在绝境中迸发的倔强,火苗摇曳着,映照出深渊壁上不屈的轮廓,终以燎原之势,刺破斗阴的阴霾,将希望的光播撒向每一寸被遗忘的角落。
地底三百米深处,没有太阳,只有矿灯在黏稠的黑暗里凿出几缕昏黄的光,这里的“阴”,是岩石渗出的冰冷水珠,是瓦斯在巷道里闷燃的硫磺味,更是监工藏在安全帽阴影里的、淬了毒的眼神,我们叫这里“斗阴下”——不是“斗阴”的“下”,而是“斗”着“阴”,往下,再往下,直到把脊梁骨压进煤层里。
阴是会咬人的
老矿工常说,地底的阴气比狼还毒,刚下井那会儿,我还不信,直到那天,班长老李指着一个被水泡得发黑的坑道说:“看见没?三年前,小王就是在那儿,让顶板塌了。”坑道壁上,还嵌着半截安全帽的塑料,像被恶兽啃剩的骨头。
“阴”不光是死的岩石,更是活的人心,监工张麻子总在交接班时骂:“磨蹭什么?今天挖不出十车煤,别想上井!”他的手电筒光束像鞭子,扫过我们沾满煤灰的脸,有次,老李慢了半拍,他抄起铁锹就往老李腿上抡,铁锹头磕在安全帽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老李晃了晃,没倒,只是把矿灯往低了低,光束落在自己的脚尖上,像一头受伤的牛,不再吭声。
我们斗的,就是这样的“阴”,斗顶板的塌方,用木柱死死撑住巷道;斗瓦斯的泄漏,把棉袄浸湿了捂在气管上;斗张麻子的拳头,几个年轻矿工背地里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却谁也没敢先动手——井下的规矩,拳头只能对岩石,不能对人,不然就是整个井的祸。
火种在煤里藏
“斗阴下”的人,心里都揣着一簇火,不是矿灯的火,是比那更亮的东西。
老李的火,在他那双裂了口子的手上,每次休息,他都不歇着,蹲在巷道边,用废钢筋磨钩子,他说:“钩子磨利了,刨煤就快,就能早一刻上井。”他的手指被钢筋磨得血肉模糊,缠着破布条,却比谁都利索地钩起一块块煤,像在捡拾地底的星辰。
年轻矿工小周的火,在他那本卷了边的《平凡的世界》里,每次升井,他都揣着书,在井口的澡堂里偷偷看,有次被张麻子撞见,书被抢过去扔进了泥坑,小周一声没吭,晚上下了井,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书,页角被煤灰染黑了,字却还清晰,他对我说:“孙少平能在煤矿里活出个人样,咱们也能。”
我的火,在父亲的眼里,父亲也是矿工,三十年前,他就是在“斗阴下”被砸断了腿,临终前,他攥着我的手说:“娃,别怕阴,斗下去,总能见着光。”我的矿灯总调得比别人亮一点,光束里飞舞的煤尘,像撒在黑暗里的星子。
向下,是为了向上
那天,瓦斯警报突然响了,尖锐的哨声像刀子,割破了巷道的死寂,张麻子第一个往外跑,安全帽都跑歪了,我们却被老李拦住了:“别慌!快把湿棉袄捂住出口!”
巷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,矿灯的光开始闪烁,小周蹲在地上,用身体堵住一条裂缝,煤灰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,像在流汗,老李则用钩子拼命刨着塌方的煤块,吼声嘶哑:“挖!挖出去就能活!”
不知过了多久,救援队终于来了,当阳光照进巷道时,我们才发现,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煤,只有眼睛在发亮——那是斗赢了“阴”的光。
后来,我们集体写了封信,要求矿上改善安全条件,张麻子骂我们是“闹事的”,却没再敢抡铁锹,矿长终于答应,换了新的支护木,装了瓦斯监测仪,升井那天,我们站在井口,看着远处的山,第一次觉得,地底的“阴”被我们斗薄了,而阳光,好像比以前更暖了。

“斗阴下”,斗的不是黑暗本身,是黑暗里不肯低头的骨头,地底三百米,没有太阳,但我们心里的火,比太阳还亮,这火,照得见脚下的路,也照得见——向上,向光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