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土路泛着晨光,他背着行囊,回头望了望那片熟悉的田埂,风掠过老槐树的枝桠,送来泥土混着青草的暖香,一声“俺去也”裹着乡音,轻得像落地的麦穗,娘站在门槛边,手里攥着刚煮的鸡蛋,目光黏在他渐远的背影上,告别没有长亭,只有村口那块刻着“平安”的石碑,和泥土里深埋的根,这一走,带走了脚下的尘,却带不走心头的土——那泥土味,是故乡的胎记,是漂泊人永远的后盾。
天还没亮透时,村东头的老槐树还浸在薄雾里,枝叶上挂着露水,像谁刚撒了把碎银,李二叔蹲在门槛上“吧嗒吧嗒”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——今儿个,他要去城里投奔儿子了。
“爹,车快到村口了。”院门被推开,李叔的声音闷闷的,手里提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,里面塞着三双母亲纳的布鞋,还有一包晒干的野菊花。
李二叔磕了磕烟灰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他没说话,只往包袱里又塞了个热乎的煮鸡蛋,是母亲凌晨灶火里煨的,母亲站在灶台边,围裙上沾着面粉,眼睛红红的,见二叔又往里塞东西,嗔怪道:“城里啥没有?带这些干啥,沉甸甸的。”
二叔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城里再好,也没咱家的土鸡蛋香。”他抬头望了望院墙上爬满的丝瓜藤,藤上还坠着几根嫩黄的丝瓜,像在跟他招手,又看了看门口那条老黄狗,正拿尾巴扫他的裤脚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“别走啊。”
走到村口时,天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几个早起的村民蹲在石碾子上乘凉,见二叔来了,都站起身打招呼:“二叔,这就走啦?”“可不是嘛,去城里享福去!”二叔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却透着股劲儿。
村长拿着一瓶酒,塞到他手里:“到了城里,别忘了咱们这疙瘩的人,啥时候想家了,就回来喝两盅。”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掉在衣襟上,她赶紧背过身去,用手背擦了擦,二叔看着母亲的背影,喉咙发紧,想说句啥,却只憋出三个字:“俺去也。”
话音刚落,他转身就往村外走,脚步有点急,像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开腿,老黄狗追出老远,汪汪地叫着,二叔头也没回,只举起手挥了挥,直到狗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田埂尽头。

村口的风吹过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混着二叔旱烟的余香,那句“俺去也”,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在村子的记忆里荡开一圈圈涟漪,后来村里的老人常说,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一场“俺去也”吗?离开熟悉的土地,离开牵念的人,去闯一个未知的世界,可无论走多远,心里那口带着泥土味的乡音,那句朴素的“俺去也”,永远是出发时,最沉也最暖的行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