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来得早,才六点，天就黑透了，窗玻璃上凝着层白蒙蒙的雾气，风在屋外呼呼地刮，卷着枯叶拍打窗棂，像谁在轻轻叩门，我缩在沙发上看书，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，是爷爷在收拾碗筷，妈妈在灶台边洗碗。
“囡囡，来帮爷爷看看，这热水袋怎么不热了？”爷爷的声音沙哑，带着点老年人的颤音，我放下书走进卧室，看见妈妈已经蜷缩在爷爷那张旧藤椅里了，藤椅的藤条有些松了，陷下去一个大坑，妈妈就窝在那个坑里，头枕在爷爷的胸口，盖着爷爷那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眼睛闭着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，脸色有些苍白，嘴唇也干干的。
“妈，你咋躺这儿了？床不暖和吗？”我蹲下身，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，她的手冰凉，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，爷爷没说话，只是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，把妈妈往怀里拢了拢，又把棉袄的下摆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妈妈的脚踝，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“你妈说头疼，不想动弹，”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这藤椅软，让她靠着舒服点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妈妈的额头敷着块湿毛巾，是爷爷刚从热水里拧出来的，温度正合适，爷爷的膝边放着个搪瓷缸，里面是滚姜茶，还冒着丝丝热气，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小时候我哭闹时他哄我的样子；另一只手握着妈妈的手，用自己的掌心暖着，妈妈的眼睛动了动，睁开一条缝，看见我，勉强扯了扯嘴角，声音哑哑的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，躺会儿就好。”
可我知道,不是“累”那么简单，妈妈最近总加班，昨天还为了个项目方案熬到后半夜，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我做早饭，我劝她请个假，她总说“快弄完了，忙完这阵”，她的肩膀总是一耸一耸的，像扛着什么东西，可回家后，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，此刻她躺在爷爷怀里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，把所有的疲惫和坚强，都藏进了这个旧藤椅的怀抱里。
爷爷的藤椅放在卧室窗边,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枝桠在寒风里摇晃，屋里没开大灯，只亮了盏床头的小台灯，暖黄的光晕笼着他们，把爷爷的白发和妈妈的黑发染成同一种柔和的颜色，爷爷的背有点驼，抱着妈妈时，整个人像张弓，却又稳稳的，像座不会移动的山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我发烧到39度，也是这样躺在爷爷怀里，爷爷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医院，他的后背全是汗，却一步都没停，那时妈妈的眼睛里全是焦急，现在换她躺在爷爷怀里，爷爷的眼神里，还是那种揉碎了的温柔。
“爸，我扶妈去床上吧。”我说，爷爷摇摇头，又轻轻拍了拍妈妈：“不急，这儿暖和，你妈小时候发烧，也爱躺我这儿，说我的怀里比热炕头还暖。”妈妈的脸在爷爷的胸口蹭了蹭，像只撒娇的小猫，低声说：“爸，你还记得？那时候你总用你那件旧棉袄裹着我，说‘裹着爸的味儿，病就好得快’。”爷爷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像朵盛开的菊花：“记得，咋不记得，那时候你才这么高，”他比划了个高度，“我一抱你，你就把头埋在我脖子里，啃我衣领。”
妈妈也笑了,眼角有泪光闪了闪，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了，我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老一少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，爷爷今年78岁了，腰不好，腿脚也不利索，可抱着妈妈时，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；妈妈今年45岁了，在职场上雷厉风行，是别人口中的“女强人”，可躺在爷爷怀里，却像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女孩，原来，无论我们长多大，走多远，在父母面前，我们永远是那个需要怀抱的孩子；而父母的怀抱，也永远是我们最温暖的港湾，哪怕那双手已经布满皱纹，那脊背已经不再挺拔。
风还在窗外刮,可屋里一点也不冷，爷爷的藤椅轻轻摇晃着，像一艘永远停泊的船，载着妈妈，也载着我的童年，在岁月的河里，缓缓前行，我悄悄退出了卧室，轻轻带上门，心里想着：明天一定要给妈妈炖锅鸡汤，再给爷爷买副软和的护腰垫，因为我知道，有些温暖，需要我们用一辈子去守护；有些怀抱，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去珍惜。
冬夜很长,可我知道，有爷爷的怀抱在，妈妈的梦里，一定没有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