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十七岁的蝉鸣织成绵密的网,裹挟着铅笔在画稿上沙沙游走的声响,漫画与韩并肩坐在老槐树下,他总爱笑,眉眼弯弯像月牙,而我低头勾勒线条,把少年的心事都藏进分格里,画稿里的角色和夏风一起奔跑,带着未完成的梦和栀子花的香,后来蝉声渐歇,画稿泛黄,可那个夏天,永远鲜亮得像刚上色的封面。
蝉鸣是从六月初开始响的,像一把钝锯子,慢悠悠地切割着盛夏的漫长,2008年的夏天,我十六岁,刚升高二,书包里除了课本,还塞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,和同桌韩分摊的一盒24色水彩笔,韩说,我们要一起画一部漫画,就叫《那年夏天》,讲两个少年在蝉鸣里追逐梦想的故事。
韩是我们班的“漫画怪人”,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黑色橡皮筋——那是他用来固定画笔的,他的课本边角永远画着小小的Q版人物:数学书的空白处,函数图像旁蹲着一个抱着西瓜的胖子;语文书的扉页,李白的胡子被画成了波浪线,旁边配着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(个)”的吐槽,班主任说他“不务正业”,他却把头埋进臂弯里,偷偷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韩,是因为他在黑板报上画的一幅画,那年学校要办“艺术节”,班主任让我和另一个女生负责出板报,我画了半天,人物比例总是歪歪扭扭,急得直掉眼泪,韩路过时停了下来,从书包里摸出自动铅笔,在我画的女孩脸上轻轻几笔:眼睛改成了杏核状,嘴角上扬,添了一颗小痣,原本僵硬的线条立刻生动起来。“你眼睛里有光,”他没看我,盯着画纸说,“只是被手挡住了。”
后来我们成了同桌,他每天带两个饭盒,一个是食堂的饭菜,另一个是他妈妈做的便当,里面总有个溏心蛋,他把溏心蛋夹给我,自己啃着米饭,说:“补充蛋白质,画画才有劲儿。”他的便当盒盖上,用记号笔画着一个戴草帽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加油,韩同学”——那是他给自己画的“漫画签名”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我们逃掉午休,躲在学校顶楼的美术室,美术室的老张老师是退休的画家,总在午睡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韩把画纸铺在长桌上,从书包里掏出他的“宝贝”:一盒沾了颜料的橡皮擦,几支秃头的马克笔,还有一本翻烂的《韩国漫画技法大全》。“你看,”他指着书里的一页,“韩国漫画的线条很干净,分镜也讲究,像看电影一样。”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,额头上渗着细汗,刘海黏在皮肤上,却顾不上擦。
我们的《那年夏天》讲的是两个少年,一个喜欢画画,一个喜欢写歌,在夏天的音乐节相遇,一起组乐队、办画展,最后因为升学分开的故事,韩负责画分镜和人物,我负责写剧本和上色,他画主角时,总会把自己的影子画进去:主角总穿着蓝色校服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腕上戴着黑色橡皮筋;我写剧本时,会把韩的口头禅“加油,韩同学”写进去,变成主角的座右铭。
有次为了赶稿,我们在美术室待到天黑,老张老师锁门时才发现我们,骂我们“不要命”,却还是给我们留了门,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蝉鸣声比白天更响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穿,韩突然说:“我想以后当漫画家,画很多很多故事,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《那年夏天》。”我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,点了点头,说:“我当编剧,我们一起。”
八月底,我们完成了《那年夏天》的第一章,共20页,韩用复印机印了十份,我们分给班里的同学,大家传阅时,有人笑,有人哭,班主任也拿着画稿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画得不错,但别耽误学习。”韩把头埋进臂弯里,肩膀却轻轻抖动——我知道,那是他在笑。
高中毕业后,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我学了中文,他学了设计,联系渐渐少了,去年夏天,我在网上偶然看到一部韩国漫画,画风细腻,分镜流畅,讲的是两个少年在夏天追逐梦想的故事,作者的名字叫“Han”,简介里写着“17岁那年,和同桌画了人生第一部漫画”,我点开漫画的第一页,两个熟悉的少年穿着蓝色校服,站在蝉鸣里,对着镜头笑,其中一个手腕上戴着黑色橡皮筋,旁边写着:“加油,韩同学。”
我忽然想起2008年的夏天,顶楼的美术室,溏心蛋的味道,还有韩说“我们一起画漫画”时,眼睛里的光,原来那年夏天没有结束,它一直藏在我们的画稿里,藏在蝉鸣里,藏在每一个“加油”的瞬间里。
就像漫画的最后一页写的:“那年夏天,我们用画笔和梦想,把青春变成了永恒。”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