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时,老槐树下那趟山间早班车已蓄势待发,斑驳的树影里,村民们提着竹篮、背着背篓,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,候车的身影与虬枝交错,晕染出质朴的烟火气,车灯划破薄雾,引擎声唤醒沉睡的山谷,它载着赶集的农人、求学的少年,也载着山外的念想与归乡的期盼,沿着蜿蜒山路驶向远方,这趟班车,是山与世界的纽带,也是老槐树下最鲜活的晨光记忆。
清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打转,村里的石板路还浸着露水的凉,老张已经把那辆掉了漆的旧三轮车从院里推了出来,车斗里垫了层厚厚的稻草,旁边放着个搪瓷缸,缸壁上“劳动光荣”四个红字褪了色,却还透着股子实在劲儿。
“下来载91嘞——”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,声音顺着山风飘出去,惊得路边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往柴垛后钻,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,每天这个时候,都要去村后坡上的“91号果园”转一趟,载下头天摘好的果子,送到镇上的收购站。
“91号果园”,是村里人给老张那片坡地起的名,十年前,老张从老辈手里接下这片荒坡,土质薄,石头多,种啥啥不旺,他蹲在坡上啃了三天干粮,硬是用铁锄挖出了一层层梯田,又从镇上农技站讨来果树苗,一棵棵栽下去,第三年春天,果树挂果,他随手在果树上绑了块小木牌,写着“91”,是自家地块的编号,没想到就这么叫开了。
“91号果园”的苹果在镇上小有名气,皮薄、肉脆、甜度高,收购价总比别家高出一截,老张说:“91不是数字,是俺果园的‘身份证’,得对得起它。”每天摘果子,他挑得格外仔细,碰了皮的、带虫眼的,全挑出来喂鸡,只留品相最好的往车上装,车斗里的稻草铺得匀实,苹果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个红着脸蛋娃娃,挤挤挨挨地等着“下山”。
老张的三轮车没有车篷,他就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搭在车斗上,给苹果挡挡露水,他蹬车不快,也不慢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像一首老掉牙的歌谣,路过村口的老井,他总要停一停,用搪瓷缸舀一缸井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,井水带着山里的清甜,润得他心里发亮。
“张叔,今天载91啊?”刚下早班的李婶挎着菜篮子从路边走过,探着头往车斗里看。 “可不嘛,今儿个果子长得瓷实,甜着哩!”老张嘿嘿一笑,额头的皱纹里嵌着几粒草屑,“等会儿镇上见了,给你留两个最大的,给小孙子吃。” “那感情好!您这91号苹果,可是咱村的金字招牌!”李婶笑着摆摆手,继续往镇上走去。
到了果园,老张熟练地挑起箩筐,箩筐里装着刚摘下的苹果,个个红得发亮,表皮还沾着晨露,他把苹果轻轻放进车斗,嘴里念叨着:“慢点,慢点,别挤着了。”像对待自家孩子似的细心。
太阳慢慢爬上山头,雾气散了,老张的三轮车也载满了“91”,顺着山路往镇上驶去,车斗里的苹果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车跳动的火焰,照亮了老张黝黑的脸庞,也照亮了这条走了十年的山路。

“下来载91”,载的不仅是苹果,更是一个山里人对土地的执拗,对品质的坚守,和对生活的热乎劲儿,就像那棵老槐树,根扎在土里,年年发芽,岁岁结果,朴实,却最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