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的夏天,空气里都飘着麦子的甜香,那是最质朴的芬芳,是新麦在阳光下晒出的暖意,是风吹过田野时裹挟的颗粒气息,这味道不像刻意添加的糖,而是自然酿在风里、渗进土里的本真甜意,深深烙在记忆的骨血里,多年后,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闻到类似的气息,那年夏天的阳光、麦浪和纯粹的欢喜,就会瞬间漫过心头,带着岁月也冲不淡的温柔。
1991年的夏天,好像比现在更长,也更慢,阳光把小镇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,还有刚出锅的馃崉,那股子麦香混着芝麻香,能顺着巷子飘半条街,那时候我还小,总觉得最幸福的事,就是攥着奶奶给的几毛零钱,跑到巷口王奶奶的馃摊前,等那刚炸好的馃崉馃崉——金黄的、圆滚滚的,像一个个小太阳,咬一口,外皮酥得掉渣,里面的红糖馅儿烫得直吹气,却又甜得让人心里发颤。
王奶奶的馃摊,是小镇夏天的固定风景,她的推车是老式的木头架子,刷着层绿漆,边角都磨得发白,车上支着个黑铁锅,底下烧着蜂窝煤,火苗子“呼呼”地舔着锅底,油锅里滋滋冒着细密的泡,王奶奶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,用一根旧发簪别着,手里拿着长筷子,在油锅里轻轻一搅,那些沉在底下的馃崉就慢慢浮起来,像一群胖乎乎的小鸭子。
“来啦,小馋猫?”王奶奶看见我,眼角的皱纹就笑成一朵花,她的手总带着点面粉和油烟的味道,却让人觉得很踏实。
我攥着钱跑过去,把钱往她手心里一塞:“奶奶,要一个馃崉!”
“好嘞,给你炸个大的!”王奶奶说着,抓起一块醒好的面团,在案板上“哒哒哒”地擀成圆片,舀一勺红糖芝麻馅儿放在中间,手指一捏一折,一个圆圆的馃坯就成了,她熟练地把馃坯丢进油锅,铁锅里的油立刻“噼里啪啦”地响起来,馃坯在油里慢慢鼓起来,颜色从白变成淡黄,再变成金黄,像被阳光吻过的麦穗。
我蹲在推车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,锅里的油香混着麦香,钻进鼻子里,馋得我直咽口水,王奶奶用长筷子夹起炸好的馃崉,在锅沿上磕了磕多余的油,递给我:“小心烫,刚出锅的!”
我接过馃崉,两只小手捧着,吹了又吹,然后狠狠咬一口,外皮酥得掉渣,红糖馅儿像熔化的琥珀一样流出来,烫得我直咧嘴,却又舍不得放下,奶奶总在旁边笑着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可我哪里能慢得下来?那股子甜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,好像把整个夏天的炎热都驱散了。
那时候的馃崉,好像比现在的更有“灵魂”,王奶奶用的面粉是自家磨的,麦香特别浓;红糖是土灶上熬的老红糖,带着点焦糖的香气;芝麻是炒过的,咬起来“嘎嘣脆”,最关键的是王奶奶的手艺,她炸馃崉从不贪快,一个馃崉要在油锅里炸三分钟,火候要刚刚好——炸短了不酥,炸长了会硬,她说:“做吃的,得用心,才能对得起这麦子,对得起这糖。”
小镇的孩子们都爱王奶奶的馃摊,放了学,我们一群人围在推车旁,有的等馃崉,有的帮王奶奶递东西,有的只是闻着香味就觉得开心,王奶奶会给我们每个人分一小块炸得焦脆的馃边,说:“这是‘福根’,吃了有福气。”我们抢着吃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脸上沾着油星子,却笑得比谁都甜。
有时候下雨,王奶奶就把推车挪到屋檐下,支起一把大伞,我们挤在伞下,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“滴滴答答”声,闻着馃摊的香味,觉得雨天比晴天还热闹,王奶奶会一边炸馃崉,一边跟我们讲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她小时候也爱吃馃崉,她妈妈天不亮就起来和面,用柴火慢慢炸,说“馃崉要圆,日子才能圆满”,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王奶奶的话,像馃崉里的糖一样,甜丝丝的。
后来,小镇慢慢变了,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,老房子推倒了盖高楼,王奶奶的馃摊也不见了,听人说,她年纪大了,炸不动了,回乡下养老去了,我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馃崉,那些街边新开的“网红馃摊”,虽然包装精致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王奶奶的笑脸,少了那股子用柴火慢慢炸出来的麦香,少了夏天巷子里飘着的、让人心里发颤的甜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,我蹲在王奶奶的馃摊旁,手里捧着一个馃崉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王奶奶站在旁边,蓝布衫,白发髻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,照片背面,是奶奶的字:“1991年,夏,小宝吃馃崉。”

突然就想起1991年的夏天,想起王奶奶的馃摊,想起那咬一口就流糖的